24/07/2024
【把被剝奪的哀傷給奪回來】
文：馮以量（臨終關懷工作者）
《五月雪》講述女主角阿英（萬芳飾演）兩天的生活故事，也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兩天。
1969年5月13日，阿英和母親失去了父親和哥哥，存活下來的兩母女深受513事件的影響，造成創傷。尋覓父兄屍身多年，依舊無果，成為母女倆人生命很大的遺憾。
2018年5月13日，阿英想要放下失去父兄的哀傷，從檳城舟車南下吉隆坡，前往剛被她透過電台而得知的513亂葬崗。
抵達吉隆坡當天，阿英去了三個地方、做了三件事。
首先她來到513事發現場，當年為一家戲院，現為一家酒店的路邊，為父兄獻上自己親手釀制的娘惹糕點。
接著，她來到自己和母親當年為躲避暴亂及藏身的戲台後方（現為一家印度回教徒餐館），把當年祈求保佑而拿走的拿督公神像歸置原位。
最後，她去了坐落於雙溪毛糯痲瘋病院後面的513亂葬崗，帶著一絲希望，盼能找尋父兄的墓碑。
這三件事的舉動，看似是阿英想要放下過去，其實是重新面對過去。
她主動再次面對1969年513事件所帶來的創傷； 一步一步走到亂葬崗，阿英內心五味雜陳。
我特別喜歡萬芳此處的精湛演繹，讓我看得好入戲。 在亂葬崗前，阿英看著一排又一排的墓碑，卻找不到父兄的名字。最終，她只好隨意挑選一個無名氏的墓碑，親手寫下父兄的名字，並將帶來的父兄的紅登記、冥紙、衣服燒給父兄。
祭拜完畢，阿英迷茫地坐在地上看著前方。電影中的另一個角色竇娥（蔡寶珠飾）安安靜靜地陪著阿英，聽阿英說著513失去父兄的故事。
你知道嗎？任何一個喪親者都需要有個地方去祭拜亡者、有個儀式去哀悼，有個人願意聆聽他的故事等。 要是哀傷不流動的話，就無法放下的。放下之前，是要拿起。
阿英在 2018年 的513 主動去經歷自己的哀傷，主動回到當時的空間、主動進行哀悼儀式、主動把自己的故事說給竇娥聽。這些都在一一說出阿英的勇敢及智慧。
當阿英說完自己的故事，而且竇娥邀請她：「明年你還會來（掃墓）嗎？」
阿英霎時間不曉得如何作答。
正巧遠處傳來清真寺穆斯林的禱告聲，阿英悲從中來。終於，阿英可以哭了。 藏在心底將近五十年的哀傷，阿英可以哭了。
我也陪同她一起哭，終於我們有一部屬於馬來西亞電影訴說513喪親者的哀傷了。
從1969年的513到2018年的513，這份哀傷足足壓抑了將近50年。 多年被剝奪的哀傷終於可以流動了。
阿英的哭也意味著這五十年她被丈夫及他人所否定的哀傷給奪回來。
阿英的哭是無聲的，這一點讓我最難過。當你連哭出來的權力都被剝奪了，你還能談什麼好好活下去？
阿英這個女性，確是父權主義底下的犧牲者。她的父親重男輕女。她的丈夫，同樣不明白為何她如此執著於1969年的513；難道就不可以放下這事，向前看嗎？
面對家人（尤其是阿英的丈夫）的不諒解，阿英就只能把自己的哀傷躲躲藏藏。
在亂葬崗，當聽見阿英在哭的時候，竇娥想要安慰卻又不想給出太多的干擾，就是安安靜靜讓阿英的哀傷還原。這一幅電影畫面真的很美麗。 我覺得面對喪親者的旁人，要是能夠給出足夠的時間及空間讓喪親者好好流動自己的哀傷，比說出任何一句正能量的話語都來得有療癒性。
【不再背負上一代的卑微 讓這一代茁壯成長】
說實話，馬來西亞華人上一代女性的哀傷和需求是很卑微的。 除了阿英努力奪回屬於自己的哀傷之餘，編導張吉安設計另一位現代女性的角色，雪娥（張曉晶飾演）來呼應阿英這個角色。
新一代的女性也在努力奪回屬於自己的需求及權益。 雪娥是阿英的小姑，嫁給了一位擁有拿督頭銜的丈夫，成為了一名拿汀，改名 Fatimah。 然而，婚姻出狀況，她最終選擇離婚，離開這位拿督，一人帶著兒子去澳洲過活。（注：這些都被消音。）
雪娥糾正阿英說：「叫我雪娥！」（也被消音）
雪娥這個角色，她選擇不再重複竇娥和阿英（包括阿英母親）這兩代女性的苦及卑微。 或多或少，編劇也想表達新時代的女性再怎麼苦，也需要為自己找出路。
這裡又可以說回阿英和她在1969年拿走的拿督公神像。在影片中，你可以看見1969年吉隆坡廟寺里供奉拿督公（男性）的位置，是在供奉觀世音（女性）的位置之前，兩大神明一前一後讓男性及女性分開膜拜。 但在2018年，阿英在檳城住家前供奉拿督公，無獨有偶，畫面中她身後有著一尊高聳入雲的觀世音。
我認為這代表了阿英內心中女性價值和力量的逐漸壯大。 就如當她南下到訪吉隆坡那不復存在的寺廟時，看見那棵多年來屹立不倒的大樹下，拿督公和觀世音現已被人們一左一右平等地供奉著。
女性地位雖卑微，但是要學習慢慢為自己爭取回性別平權的位置。
【张吉安展現獨特的電影敘述方式】
這一次是比之前我所看過的張吉安的作品，更為熟練。
最叫我歡喜的是，張吉安編導在「五月雪」這部電影裡持續保有其獨特的敘述方式。不喧嘩、不煽情、不說破，他想給觀眾們很多自行詮釋及自行解讀的時空。這裡沒有說教，也沒有硬要把什麼電影金句塞進你的腦袋裡；這非常符合我的口味。
吉安在這部電影裡安置了各種強而有力的電影符號。 譬如竇娥（這角色虛實之間，全憑你自行拿捏）、譬如大象、戲院，大卡車及黑油、老鼠等。
張吉安說故事的方式帶點迂迴、不明說，透過各種符號及唱戲來帶出歷史故事，卻又如此有張力。
有一個鏡頭的角度代表掛在高牆上Tunku Abdul Rahman照片的角度，動也不動，冷冷地看見孩子被欺負的狀況。有些鏡頭的角度代表坐立低處的拿督公，緩慢移動。對我而言，這些鏡頭都很冷，冷冷地看著人間苦難。
【《五月雪》有著老天爺的眷顧】
我本以為這部電影無法在馬來西亞正式播映，現在我們都可以買票進場看《五月雪》了。《五月雪》有著老天爺的眷顧。
我知道，其實拿獎與否一點都不重要。最重要的是，一旦被提名，能被更多不同的觀眾群看見這部電影的存在。這才是重要的。後來此影片在各國陸續公映，其他的重要獲獎事項，我就不在此多著墨了。
我也知道，有些人很在意整部戲部分畫面被模糊及部分聲音被剪掉。我和你一樣，我最在意的是 513這三個字被消失。其他的，並不會讓我看不懂這部電影的故事。
以下這些畫面都是老天爺的眷顧，幸好都沒有被消掉。
當你入場看《五月雪》的時候，請注意那些老天爺送來的一陣風，老天爺派來的一輛挖土機就在亂葬崗旁邊施工，老天爺吩咐一隻老鼠從畫面右邊跳出，往左邊離開。 這些都是老天爺安排的，不是導演特意安排的。可是，又特別到位。
我只能說，人在做，神明在保佑。
我也只能說，喜歡的人會喜歡。不喜歡的人，怎麼推薦，都不會喜歡。大家請自便。
劇中最後的最後，阿英對竇娥說：「他們（兩父兄）應該投胎去了⋯⋯」
這一幕，老天爺送了一場雨。吉安對我說：「這也不是我安排的。」
總要有人在不合時宜的年代，做不合時宜的事。我很高興看見張吉安導演，你一直都這樣做。希望你繼續前進，我們會在你左右。
吉安的第三部電影，不要讓我等太久。
